本片这种“一将功成万骨( gǔ)枯”的设定听上去很熟悉( xī),很容易让人想起《鱿鱼游( yóu)戏》、《大逃杀》、《饥饿游戏》。但跟( gēn)前几部复杂的规则设计( jì)、场景安排和世界观构造( zào)相比,《死亡竞走》显得有些( xiē)低概念,就是几十个人走( zǒu)啊走、聊啊聊;第一个掉队( duì),杀;第二个掉队,杀;第三个( gè)掉队,杀……听上去似乎是一( yī)种无意义的重复。但不知( zhī)为什么,我个人还挺欢这( zhè)种调调,虽然不烧脑,也不( bù)刺激,但从头到尾都透着( zhe)一种“青春没有出路”的绝( jué)望。
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( hòu),电影魔方评分5.4,评分人数七千( qiān)六;IMDB评分6.8(影院刚上映的时( shí)候达到了7.6),评分人数六万( wàn)五。对一部电影来说,两边( biān)的分差超过1,就可以说相( xiāng)当大了。按照电影魔方标准,简( jiǎn)中用户的评价是在“较差( chà)”和“还行”之间,英文用户的( de)评价是在“还行”和“推荐”之( zhī)间。
浏览一下电影魔方上的差( chà)评,可以发现两种对电影( yǐng)的否定意见。一种是说,整( zhěng)部片子就是走路唠嗑,太( tài)无趣了;另一种是说,明明( míng)只能活一个,为什么还要( yào)抢着交朋友,太傻了。有一( yī)条总结相当有代表性:“设( shè)定奇怪,边走边叨,着实无( wú)聊。竞争却互助,互相说着( zhe)自我矛盾的终点鼓励,结( jié)局也意料之中。”
其实低分( fēn)的根源也在这里——东亚人( rén)对这样的故事设定,有点( diǎn)理解无能。照理来说,一群( qún)素昧平生、非亲非故的人( rén),玩一种“赢家通吃,输家挺( tǐng)尸”的游戏,接下来应该看( kàn)到“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”的( de)厮杀才对。在这样的黑暗( àn)丛林里,不去害别人已经( jīng)很圣母了,哪还有真心结( jié)交、互相扶持的道理。《鱿鱼( yú)游戏》里出了一个圣父男( nán)主角已经让人大跌眼镜( jìng)了,这片子里居然人均一( yī)个程心,实在过于扯淡。
在( zài)东亚教育体制下成长起( qǐ)来的孩子,是很难接受这( zhè)种“死了也要社交”的设定( dìng)的。但我间接体验过西方( fāng)校园,学生之间的评价体( tǐ)系确实跟中国不大一样( yàng)——“朋友多”似乎比“成绩好”更( gèng)加重要。当年给我女儿选( xuǎn)中学的时候,她就不管这( zhè)个学校的成绩排名,她只( zhǐ)管是不是容易交到朋友( yǒu)。《辛普森一家》里的学霸女( nǚ)儿丽萨,一直被同学称为( wèi)“书呆子”(Nerd),她为了甩掉这个( gè)标签,想尽各种办法改变( biàn)自己,去融入“差生”的圈子( zi)。
这种“社交优先”的文化几( jǐ)乎贯穿了整个西方青春( chūn)叙事。《贱女孩》里,学校被分( fēn)成了各种小团体,受欢迎( yíng)与否几乎决定了一个人( rén)的命运;《怪奇物语》里,即便( biàn)面对异世界的怪物,孩子( zi)们的第一反应依然是“要( yào)不要叫上朋友”。斯蒂芬·金( jīn)尤其喜欢描写青少年之( zhī)间友情,根据他小说改编( biān)的电影《伴我同行》、《小丑回( huí)魂》、《捕梦网》都是童年好友( yǒu)一起探险、共同对抗邪恶( è)的故事。
在这样的环境中( zhōng)长大的孩子,从小就被训( xùn)练去维持关系、表达情绪( xù)。他们的安全感不是来自( zì)遵守规则或成绩优异,而( ér)是来自“有没有人在乎我( wǒ)”。这种社交的执念,深深嵌( qiàn)入他们的文化基因,以至( zhì)于即便走到生命的尽头( tóu),也要在人群中寻找一个( gè)“同路人”。
因此,面对竞争的( de)时候,东亚人是“下意识地( dì)内卷”,欧美人则是“无意识( shí)地松弛”。即便是死亡的巨( jù)大阴影笼罩在头顶,他们( men)依然摆脱不了骨子里的( de)社交本能,闻到点人气味( wèi)就忍不住上去称兄道弟( dì),至于对方是不是自己夺( duó)魁的威胁,可以先暂时抛( pāo)在脑后。所以《鱿鱼游戏》和( hé)《大逃杀》里那种勾心斗角( jiǎo)的搏杀和生死一线的恐( kǒng)惧,欧美人很难拍得出来( lái)。即便是《饥饿游戏》这样的( de)爆款,打斗杀戮也清汤寡( guǎ)水,反而给卿卿我我缠绵( mián)悱恻分配了大把时间。
《死( sǐ)亡竞走》里的参赛少年们( men)彼此之间都非常友善,但( dàn)他们也会愤恨,也会发怒( nù),愤怒的对象是竞赛本身( shēn),是规则的设计者,是军政( zhèng)独裁体制。这其实也就是( shì)斯蒂芬·金的本意——参赛者( zhě)本来并不是敌人,是残酷( kù)的规则和暴戾的体制,逼( bī)迫他们成为你死我活的( de)对手。所以参赛者们虽然( rán)年轻,但他们的脑子却很( hěn)清楚:大家都是受害者,又( yòu)何苦互相为难。
在《鱿鱼游( yóu)戏》里我们可以看到,面对( duì)游戏规则,大部分东亚人( rén)选择的都是接受体制,并( bìng)开始底层互害,只有男主( zhǔ)角等少数派主张底层互( hù)助、挑战体制。对照《死亡竞( jìng)走》里对体制的集体咒骂( mà),我们就可以看到,面对自( zì)上而下的高压,东方人更( gèng)倾向于隐忍,西方人更倾( qīng)向于反抗。东方的底层绝( jué)少质疑体制的合理性,而( ér)西方的底层骨子里就有( yǒu)一种反体制的叛逆。
东西( xī)方价值的最终分歧可能( néng)正在于此。东亚人习惯在( zài)规则里求生,西方人习惯( guàn)在规则外求义。前者崇拜( bài)既定的秩序,后者渴望边( biān)界的突破。于是我们发明( míng)了迎合规则的内耗内卷( juǎn),去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都( dōu)在奔跑;而他们发明了蔑( miè)视规则的躺平摆烂,去解( jiě)释为什么有人选择停下( xià)。
所以,《死亡竞走》在我们看( kàn)来是怪异的,是不合逻辑( jí)的;可在斯蒂芬·金们的眼( yǎn)里,那恰恰是最合逻辑的( de)——因为他们早已明白,真正( zhèng)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漫漫( màn)长路上结伴前行的选手( shǒu),而是吉普车上一路鼓吹( chuī)胜利、控制赛程、不惜代价( jià)的长官。









